中华老字号源盛东八十年系列报道之二：

　　闯关东是生死之路。我们张家闯过来了，是涅槃重生。

　　谁也没想到，在哈尔滨，在哈东这一片，我们一家已经安身立命近百年的时间。我的父亲和母亲已经作古，我的先人已经远去，但是，源盛东，这个名字永远是有生命的，而且，越来越年轻。

　　源盛东开业了！

　　一栋平房，不太起眼儿，也不太张扬。但是，那块匾额，却熠熠生辉。杨秀才苍劲深厚的字迹，功力极深厚，气质不同凡响，也因为这块匾额，这条通往哈尔滨二龙山的这条路，也不同以往了。

　　一个闯关东的穷人家，能在关外，在哈尔滨开起饭馆，这事儿也不小了。经过“扒会儿”买来的房子，是因为岳志武的人格，因为街坊的善良。

　　我父亲和母亲激动，睡不着觉，我母亲还高兴得掉眼泪。生活总算有了着落，还有自己的事做，怎么能不高兴呢？从关里到关外，一路生死交错，一路披荆斩棘，披星戴月，闯过了一关又一关……

　　两块红绸缎系着大红花，盖住还没揭开的匾。父亲和母亲仰望着，双手使劲搓着，街坊们也都期待着快点开业。尤其是“扒会儿”的参与者们，期待着饭店快点赚钱，好把借出去的钱拿回来。

　　择日不如撞日。

　　岳志武总是替父亲拿主意，：“老张，我看就明天吧，早上八点17分，我看这个时间不错，一定能开张大吉。”

　　父亲点头应允。母亲也没有表示反对。杨秀才在一边，用手捋着自己的胡须，若有所思地说：“志武啊，你倒是会挑日子，明天这个日子不错，不错！我看就定了吧。”

　　母亲刚才没表示反对，但是内心也不是太同意，就是因为杨秀才没说话，母亲心里没底。在母亲心里，他更相信有文化的人。这回好了，母亲看杨秀才点头了，也高兴了，连忙说：“好啊，好啊，这日子好！”

　　1938年10月17日。

　　张氏家族的历史将永远铭记这一天。

　　源盛东，在这一天正式开业。

　　这一天，春风浩荡，大地回春。虽然还有春寒氤氲，但是也天朗气清，人心澄澈。天之蓝，如宝石，晶莹闪烁；地之远，如歌如梦，意境幽远。

　　吉祥的日子。

　　岳志武忙前忙后，忙乎得满头大汗。母亲还有些紧张和局促，父亲紧张地招呼着来的客人。他们的内心此起彼伏，有酸涩，有愁苦，也有希望和憧憬。

　　请来了三桌客人，一桌是“扒会儿”的街坊，都来看看自己承担风险的这个买卖到底是啥模样，有疑问，也有期待；另一桌是附近的一切有头有脸的人物，也说不上是什么大人物，都是岳志武请的，我父亲知道，这些人不找麻烦，这饭馆就能开得起来。第三桌是山东同乡，在哈尔滨混饭吃的，做小生意的，他们来了，也是跟山东家的人通报一声，老张家在哈尔滨要起家了。

　　三桌客人，好不热闹。岳志武管一桌，杨秀才管一桌，王福明管一桌。这三个人，和源盛东永远有分不开的关系，至深至远的渊源。

　　岳志武当大主持，他站起来，嗓音洪亮地说：“各位贵客和乡亲啊！今儿是源盛东开张大吉的日子，我呢，岳志武，看好张俊元夫妻俩的为人，也怜惜他们的艰难，帮他们搞了这个饭馆，还有我的八个街坊和老哥们参与了“扒会儿”，谢谢你们的看得起，老张不会对不住大家；另外，还得感谢杨秀才，是您老人家起的饭馆这名字，写的匾，老张家祖祖辈辈都不会忘记你。另外，还要感谢老王，你教了俊元手艺，靠这吃饭，不容易，你有功劳，以后俊元报答你。最后呢，谢谢乡里乡亲们，打今儿开始，哈尔滨地界上，源盛东就是一号了，大家多照应。我把这碗酒干了！”

　　岳志武一仰头，把一碗酒干进去了！

　　大家也纷纷响应，向父亲和母亲道喜。

　　这时，外面响起了霹雳啪啦的鞭炮声。来看热闹的孩子们嘻嘻哈哈的抢没点着的炮仗。我母亲赶紧拿着好吃的送出去，给孩子们分。

　　这时一个山东老乡对母亲说：“你这也太傻了，钱没挣着呢，先往出送，这不行啊！”母亲赶紧解释：“这些孩子挺可怜，我看都是没家没人管的，咱们就给点吧。”

　　这时杨秀才站起来。他说：“刚才志武让说几句，那我就说几句吧。”他把胡子又捋了捋，说：“俊元带着媳妇来闯关外，不容易！他们落脚在咱们这一片，也是缘分。这两个人厚道，有韧劲儿，能做成一点事。这个饭馆是大家共同努力帮他们支撑起来的，就是大家共同的事业，俊元两口子不会忘本，我相信，他们这个饭馆啊，也会越做越好，越做越兴旺。”

　　杨秀才也干了这碗酒，但是却猛烈地咳嗽起来。客人们也纷纷把酒干了。

　　父亲连忙站起说：“感谢先生的抬举，我这一个大老粗也不会说些什么，希望先生平时多过来，把这当自己家一样，再就是谢谢先生昨天给写匾，我也把这杯干了，今天高兴。”说着，父亲把酒一饮而尽。

　　气氛热切，深情厚谊都在这酒里，在春风中摇晃的酒幌里，在源盛东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里。

　　父亲随手又满上一杯，接着说：“这杯酒敬街坊四邻，感谢大家对我们老张家的帮助和支持，从老家闯过来，多亏大家平时的接济，我老张一辈子都忘不了，今天这杯酒我干了，以后能用上我的地方就招呼一声，我绝不含糊。”说完第二杯一口下肚，其他两桌也纷纷传来杯碰桌子的声音。从中午大家喝到傍晚才陆陆续续地回家，走时又特别高兴的祝贺源盛东的开业，父亲也是咧嘴大笑。

　　据后来母亲回忆，开业那天送给要饭的孩子们的吃食就花去了不少钱。但是母亲还是要这么做，他说，咱们还能赚钱，有口饭吃。那些孩子太可怜了，也没人管，让他们吃顿饱饭吧。”

　　酒宴结束，开业大吉。客人们纷纷离去，剩下我的父亲和母亲，收拾碗筷，打扫屋子。

　　饭馆格局不大，四五张桌子，分别放在四个角上，中间还有一张稍微大点的。桌子上放着酱油瓶和醋瓶，一个筷笼子，中间插着筷子，桌子擦得锃亮，餐具干干净净。墙上挂着竹板，一头削成尖尖的，板子上是杨秀才写的菜谱：

　　煎鲂鱼溜肉段溜鱼片

　　燉酥肉烧杂拌汆丸子

　　炒虾仁油爆双脆大饼子炒红肠

　　……

　　我的父亲和母亲牢记杨秀才的嘱咐，以忠义立世，以诚信为本，以家常便饭、随时应卖为招徕顾客的情怀，坚持以应时、卫生、价实、美味的标准操持饭菜，特别是他亲手烧制的炒肉拉皮、水晶肘子、炒渍菜粉、溜肉段、酥鱼、香酥肉等招牌菜非常受欢迎，加之店面的所在地位于哈尔滨通往郊区、东部市县的必经之路，不久，源盛东的名气遍不胫而走，远近闻名。

　　我父亲做菜要求严格，食材讲究，用料考究，技艺精深。首先是：精，这是是对中华饮食文化的内在品质的概括。孔子说过：“食不厌精，脍不厌细”。

　　这反映了先民对于饮食的精品意识。当然，这可能仅仅局限于某些贵族阶层。但是，这种精品意识作为一种文化精神，却越来越广泛、越来越深入地渗透、贯彻到整个饮食活动过程中。选料、烹调、配伍乃至饮食环境，都体现着一个“精”字。

　　另外是味：必须纯正，原滋原味，有滋有味，地道本味……绝不哗众取宠，脱离食材的本源，绝不用各种不科学不健康的香料，做到“本真”、“本色”、“本味”。

　　另外还有“意境”，好菜肴必须有文化做底蕴，有来头，有创意，有思考，有境界。这是一种德行，饱含对生命与自然的敬畏，历练达观人生。从吃中，有思考，有触动，从而形成美，美食的美，博爱之美，善良之美，健康之美，生态之美。

　　这种美，是中国饮食活动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统一，是它给人们所带来的审美愉悦和精神享受。美作为饮食文化的一个基本内涵，它是中华饮食的魅力之所在，美贯穿在饮食活动过程的每一个环节中。

　　我的父亲和母亲，从源盛东创立之初就恪守此道，又牢记忠义，诚信，担当，源盛东慢慢为人所熟知，所敬重……细节决定成败，源盛东八十年如一日，严格恪守这一标准，每一道菜品都精准把关，从选购到制作，层层把控，为的就是将最好的佳肴呈现在食客的眼中。

　　父亲炒菜，母亲打下手，连当跑堂的。岳志武也经常来，帮着忙活，有时候也自己喝两口，或是父亲不忙时，他们哥两个弄点小菜，喝上二两。

　　一切都是顺顺当当的。但是突然有一天，岳志武告诉我父亲，杨秀才不行了。

　　我的父亲和母亲非常难过。源盛东这个牌子，是有精神底色的，父亲的憨厚、朴实，山东人的执着，厚道，坚韧；母亲的善良、吃苦耐劳和对人与世界的包容和厚待，共同成就了源盛东的“心性”；而岳志武的仗义与侠义，他作为一名中共党员的热诚与对百姓的厚爱，是源盛东的红色基因；年过古稀的杨秀才作为在新旧交替时代的一个文人，一个学识渊博，乐于助人的读书人，是源盛东最初的文化基因。杨秀才曾经嘱咐过我的父亲：“张老板，做生意，任何时候都要讲诚信，把义字放前边，有了义，才能求财，这样的财，坚挺，不会丢也不会断。只取财，不重义，财守不住。”

　　后来，杨秀才还给我父亲写了一张字：

　　忠义之士，得源源不断之财

　　诚信之家，享源源不竭之福

　　这张字后来因为我不知道的原因遗失了，父亲和母亲为此心疼了很久。杨秀才没两年就过世了，过世之前，父亲和母亲特意还去看过他，带去了他喜欢吃的溜肉段和鱼肚。

　　杨秀才已经吃不进去什么了，只能勉强地喝一点水。生命已经进入膏肓之境地，无力回天。无儿无女的杨秀才此时显得非常可怜。

　　母亲用小勺给他喂水，给他梳理头发，并默默张罗他的后事。寿衣、寿材都默默准备好了。其实，饭馆那时刚开业没太长时间，不过一年光景，也没积存什么钱，父亲和母亲几乎青囊而出，为杨秀才办理了后事，这件事在街坊四邻里传开了，大家都夸赞我们张家人善良、厚道。

　　我的父亲和母亲，还有岳志武一起为杨秀才送终，成为哈尔滨东部地区的一段佳话。山东人的善良厚道和知恩图报，影响了附近的人们，那段时间，父亲和母亲逐渐成为这一带的核心，大事小情都找他们给说道说道。

　　源盛东，也因为食精、味美、色纯、形神……更因为忠义、诚信和担当与善美，成为哈尔滨早年最响亮的一块餐饮牌子。

　　(作者 张金坡)